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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会历史

宣讲圣谕是什么?清代朔望宣讲与木铎老人制度考

作者:王知远 · 知远风物志 · 发布日期:2026-09-30 · 参考文献 3 篇 · 研究型文章

没有广播、也没有普及教育的清代,朝廷要让僻远州县的百姓懂得国法与伦常,靠的不是张贴一纸告示,而是一场每月两次、雷打不动的集体仪式。宣讲圣谕把皇帝的教化条文,变成所有人共同到场、跪拜、唱礼、听讲的身体记忆,乡里由此被编进同一套国家节奏。

研究者手记:《遂溪县志》这一条,把一场宣讲拆得异常繁琐:择地、排班、三跪九叩、跪捧跪读、再逐条讲,礼生唱喏如在耳边。在不识字的乡土,国家靠的不是道理高深,而是让所有人按月重复同一套身体动作。最耐咀嚼的是那位跪读的老人——朝廷不借新知县的口,偏借乡里长者之口,把陌生王命说成仿佛自古如此的规矩。

读者质疑

质疑一:朔望宣讲看着像例行教化,值得单独立一篇来考吗?

它确实承担教化与规训,但若只用“宣传”二字概括,恰恰会看漏它最精密的部分——这是一台把国家权威嵌进日常生活节奏的治理装置。据《遂溪县志》卷十一,一场宣讲从择地、排班到逐条讲毕有十几个环节,全由礼生唱礼指挥,每月两次、定时、定所、全体到场。真正塑造行为的,往往不是某一条条文多深刻,而是这种高频、规整、不容缺席的集体重复。本文只做制度史与社会史的还原,不做“有用无用”或古今优劣的评判。

质疑二:宣读上谕的为什么不是官员,而是一位叫“木铎老人”的老者?

因为让一位乡里老者、而不是外来的官员开口,更能把朝廷的命令翻译成“古老而可信”的声音。“木铎”语出《论语》,本是宣布政教时摇动的木舌大铃,后成为宣扬教化的代称;老人在乡里素有威望,由他跪而宣读,既借重了年齿公信,也为在场军民立下“敬上”的身体榜样。读原文归老人、讲白话归司讲生,权威与通俗各有专人。至于木铎老人如何选任、具体是何身份,志书并未明载,本文不做推测。

一、几个容易混为一谈的名目

谈起宣讲圣谕,常把圣谕、广训、宣讲仪式、各色角色搅在一起。先把名目分清,后面的流程才看得明白。

名目性质在宣讲仪式中的角色
圣谕(圣谕十六条)清康熙九年(1670年)颁布的教化纲要被宣读、讲解的核心文本
圣谕广训雍正二年(1724年)对十六条的逐条阐释与律例一同作为宣讲文本
宣讲圣谕每月朔望举行的官方仪式本文考辨的对象
木铎老人由乡里年长男性担任的仪式角色跪于香案前宣读上谕原文
司讲生州县生员登台把各条逐条讲成白话
讲约所(宽公所)官方教化所用的公共空间仪式举办地,遂溪称宽公所、始兴称讲约所

这几样东西环环相扣:十六条是“讲什么”,广训与律例是“怎么解释”,朔望宣讲是“由谁、在什么场合讲给谁听”,木铎老人与司讲生则是这套文本在乡里的两张口。

二、从一纸条文到每月两次的仪式

宣讲圣谕并非康熙朝凭空而来。顺治九年(1652年),清廷先立六谕卧碑,列孝顺父母、尊敬长上、和睦乡里、教训子孙、各安生理、毋作非为六条;康熙九年在此基础上扩为圣谕十六条;雍正二年又颁《圣谕广训》逐条疏解。条文越来越长,关键却不在文本,而在它如何被送到乡里。

《遂溪县志》卷之二《纪事》在记雍正初年政事时写道:

二年命建忠义孝弟节孝祠,男女各建一祠,春秋致祭,颁到圣谕广训。

颁广训与建节孝祠、春秋致祭是同一年并举的事。这说明宣讲从来不是孤立的一场“读文件”,而是与祠庙祭祀、乡约、保甲编织在同一张基层教化之网里。圣谕十六条中有“隆学校以端士习”一条,教化与养士、科举本就相连,地方官在学宫、坛庙一侧行礼、在讲约所一侧讲约,可与《文庙风水与科举兴衰考》对读。

三、遂溪与始兴:同一套礼,两种详略

《遂溪县志》卷十一与《始兴县志》卷七都记了朔望宣讲,繁简却不同,并置一处,恰好能看出统一制度在地方落地时的弹性。

环节《遂溪县志》卷十一《始兴县志》卷七
时间每月朔望每月朔望
场所预先择定的宽公所讲约所
到场者文武官俱至、衣蟒袍,礼生、司讲生、木铎老人、军民人等文武官衣蟒衣齐集,礼生、司讲生
礼仪礼生唱序班,行三跪九叩首礼,兴退班礼生唱排班,行三跪九叩头礼
宣读木铎老人跪宣读毕未明载木铎老人
讲解内容上谕,自第一条起按次宣讲上谕十六条、圣谕广训、钦颁律例按次宣讲
听众军民人等环列肃听未明载

三处差异最值得留意。其一,基本框架完全一致:两县都是朔望举行、文武官到场、三跪九叩、司讲生宣讲,说明这套礼由朝廷统一规定,地方不得走样。其二,遂溪记得更细,明确有木铎老人跪读、有军民环听;始兴只记到司讲生,并把宣讲文本列得更全。其三,场所名称不同:遂溪要“预择宽公所”,意味着它未必是固定建筑,而是临时挑一个足够宽敞的公共处所;始兴的“讲约所”听起来更像常设专地。同一个制度,在空间上就有“临时借用”与“专设之所”两种安排。

四、还原一场宣讲:六个环环相扣的环节

据《遂溪县志》卷十一,一场宣讲圣谕可还原为六步,每一步都由礼生唱礼推动。

清代讲约所朔望宣讲:司讲生登台、木铎老人跪捧上谕宣读,官员与军民环列肃听
清代讲约所朔望宣讲:司讲生登台、木铎老人跪捧上谕宣读,官员与军民环列肃听

第一步预择场所,“每月朔望预择宽公所”,事先挑定能容下官员与军民的宽敞之地。第二步官员到场行礼,“届期文武官俱至衣蟒袍,礼生唱序班,行三跪九叩首礼,兴退班”,用最隆重的礼为开场定调。第三步移班就讲位,“齐至讲所,军民人等环列肃听”,听众这才正式进入仪式。第四步恭请开讲,“礼生唱恭请开讲,司讲生诣香案前跪,恭捧上谕登台”。第五步木铎老人跪读,“木铎老人跪宣读毕”。第六步司讲生逐条讲解,“礼生唱请宣讲上谕第一条,司讲生按次讲毕退”。

这六步里藏着一个关键设计:宣读与讲解是分开的。原文由老人跪着照念,一字不易,保住的是文本的神圣与权威;再由司讲生用乡里能懂的话逐条说开,保住的是内容可被理解。同样是把国家秩序当众演示出来的常行之礼,它与地方官在坛庙行的籍田、社稷诸制彼此呼应,可参见《先农坛与籍田礼制度考》。

五、木铎为何是老人:仪式里的威望、古制与身体

“木铎”一词出自《论语·八佾》“天将以夫子为木铎”,木铎是木舌的大铃,上古有政教宣布,便摇木铎召集众人,后来它成了“代圣贤立言、宣化于众”的象征。把宣读上谕的人定名“木铎老人”,等于是告诉在场者:此刻念出的话,接续的是一段远比本朝更古老的宣化传统。

让老人来念,另有一层现实考量。传统乡里,年长者本身就是公信与秩序的来源;由乡中老者跪而展卷,外来的、陌生的王命,便像是经由一位自家长者之口说出,抵触随之降低。而“跪宣读”又是一种身体示范——连最有威望的老人都要在诏书前跪下,环立的军民便懂得自己该持何种姿态。值得注意的是,乡里并不只是被动承接教化,它也发展出自己的组织去资助读书、维系文风,《宾兴文社是什么?岭南科举资助与宾兴习俗考》讲的正是民间力量如何接住官方的“隆学校”。

常见问题

宣讲圣谕多久办一次、在哪儿办?

每月朔望各一次,即农历初一和十五,属雷打不动的常制,而非临时活动。地点是预先择定的“宽公所”,或是常设的“讲约所”,都是能容纳官员与军民同场的公共空间。

圣谕十六条都讲些什么?

它是康熙九年颁布、四字一句的十六条德目,内容可归为四组:一是居家伦常,如敦孝弟、笃宗族、和乡党;二是生计与用度,如重农桑、尚节俭、务本业;三是向学与守法,如隆学校、讲法律、明礼让、黜异端;四是治安与赋役,如训子弟、息诬告、戒窝逃、完钱粮、联保甲、解仇忿。到《始兴县志》所载,宣讲时还兼讲《圣谕广训》与钦颁律例。

一场宣讲具体有哪些环节?

依《遂溪县志》卷十一,依次为:预择宽公所;届期文武官蟒袍齐集、礼生唱序班、行三跪九叩首礼;退班齐至讲所、军民环列肃听;礼生唱恭请开讲,司讲生诣香案前跪、恭捧上谕登台;木铎老人跪宣读毕;礼生唱请宣讲上谕第一条,司讲生按次讲毕而退。

宣讲圣谕和乡约是一回事吗?

二者关系密切却不等同。乡约源自北宋,是乡里半自治的劝善互助组织;宣讲圣谕是官方制度,以宣读、讲解皇帝圣谕为核心,有官员到场和严格仪式。实际运作中两者常共用讲约所,乡约的约正、约副也参与组织,但一偏民间、一属官方,性质并不相同。

参考资料

  1. 《遂溪县志》(清道光二十八年刊本,1848年)卷之十一《礼俗·宣讲圣谕》:“每月朔望预择宽公所,届期文武官俱至衣蟒袍,礼生唱序班,行三跪九叩首礼,兴退班,齐至讲所,军民人等环列肃听……木铎老人跪宣读毕……司讲生按次讲毕退。”
  2. 《始兴县志》(民国十五年刊本,1926年)卷七《经政略·典礼》:“每月朔望,文武官衣蟒衣齐集讲约所,礼生唱排班,行三跪九叩头礼毕,司讲生恭捧上谕十六条、圣谕广训、钦颁律例按次宣讲。”
  3. 《遂溪县志》(清道光二十八年刊本)卷之二《纪事》:“二年命建忠义孝弟节孝祠,男女各建一祠,春秋致祭,颁到圣谕广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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