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地节是什么？八排瑶三月三、六月六与十月十六赛神节序考

一、赛神节序、散地节与刀耕火种

先把几个概念分开。

本文讨论清代连州、连山八排瑶的赛神节序与相关歌舞，旧志“猺”“瑶”为历史称谓，引文保留原字，叙述称“八排瑶”，不等同于今日作为民族共同体的瑶族。

二、刀耕火种：节序的经济基础

要看懂节期，先要看懂地里的活。《连山绥徭厅志》食货第二载：

“连山皆丘陵，无原衍，民皆依山开垦，壤田悉奇零硗埆，刀耕火种。高者为旷，种麦黍……有夏地、秋地，岁两收；夏地岁一收。下者为田，宜稻。”

连山无平原，田地零碎贫瘠，只能依山刀耕火种：高处旱地种麦黍，低处水田种稻，地块或一岁两收、或一收。春季砍烧播种、夏季除草管护、秋季收割储藏，这条劳作节奏，正好对应三个赛神节日。《连阳八排风土记》卷三称八排瑶“刀耕火种，巉岩而居”——住在山上、种在山上，赛神节序就是这个山地农业社会的时间骨架。

三、三月三赛食神：春耕的刻度

《连山绥徭厅志》风俗第四载“三月三日赛食神”。食神掌食，在口粮不稳的山地地位极重；开耕之际祭食神，是为新一年求食，也替全年的农事按下起点。《连阳八排风土记》卷三“节序”则把这一天称作“开春节”，“俦酒肉祀祖宗，请岳翁饮酒”，侧重家内祭祖与请岳父饮酒的亲属往还。两志合观，三月三既是赛神开耕之节，也是合家团聚、亲家往来之日。

需要留意，汉地上巳也在三月三，重在临水祓禊、踏青；八排瑶的三月三却落在开耕与食神上。日期相同，内涵各异，正说明不能仅凭日期比附。

四、六月六赛土神与七月耍秧

“六月六日赛土神。”土神掌地与地力。六月作物正旺，也正是杂草、虫害、山洪最盛之时，祭土神祈苗稼、祈免灾，同时把全寨聚拢，交换管护经验、分派除草看护，是农忙中的一次集体动员。

到七月，另有“耍秧”。《连山绥徭厅志》风俗第四载：“七月乙日会男女，名曰耍秧，排冲诸君吾子咸集，屠豕椎牛，共牢而食……男女自成名以上相悦则答歌，歌合，纳红巾以为采，期而送妇。”各排各冲的青年趁秧苗将抽穗的农隙聚饮对歌，情投者互纳红巾定情。这种以歌择偶、在公共节会中完成的成年与婚恋，可参见八排瑶成年礼与丧葬习俗考。

五、十月十六散地节：“野功毕”

“十月十六日名曰散地节，盖曰野功毕也。凡遇节赛神，皆歌舞以为乐。”“散”是散工、散场，“野功”即田间之劳——一年地里的活到此结束，人从田里散回寨中。此时作物已收、口粮有着，全寨得以松一口气，赛神、歌舞、相庆，节序由此收束。“凡遇节赛神皆歌舞以为乐”，说明歌舞并非点缀，而是人神沟通、众人联结的核心环节。

同在十月的还有“高堂会”。《连阳八排风土记》卷三载，十月初“每排三年或五年一交行之”，先期择日知会各排，届时“至庙宰猪奉神”，列长案、请道士诵经、众人下拜并卜问吉凶；富者“穿五色绣衣，或袍或衫，必插鸡羽于首，足穿草履或木屐，或赤足”，“击锣槌鼓，赛宝唱歌”，各排男女来会以歌相答，也有“以银牌、红布作贺”者。其中诵经、卜问一节，本文只作民俗现象概述，不录其具体做法。五色绣衣、插羽、跣足的装束，可与八排瑶服饰与身体装饰习俗考并看；其赤足草履、善陟山岭的身体底子，则详见八排瑶身体训练与生存智慧。

六、调花鼓：长鼓舞的形制

赛神歌舞以何为器？《连山绥徭厅志》风俗第四记上元日“调花鼓”最详：

“上元日吹牛角、歌徂歌，具金鼓。其鼓如陶，亦以木为之，但两端圆径如一，中细如腰……上下皆蒙猴皮，以组绹之，横系于项，手拊之，企则以筵击，乐作且跳舞以为节……名曰调花鼓。”

其器有牛角、金鼓与一种特制长鼓：木腔、两端粗圆、中细如腰，两面蒙猴皮，以绳络鼓、横挂于颈，立则以手拍、以小杖（筵）击，且击且舞。这种两端大、中间细、挂颈而舞的长鼓，与后世瑶族常见的长鼓、黄泥鼓舞在形制上一脉相承；不过清代“调花鼓”的具体节奏，旧志已称“俚辞不足道”“节奏莫得而详”，本文只述其可见形制，不把古今两种舞乐径直等同。

七、人与土地的时间契约

三节合观，是一份由土地替人排定的时间表：开耕祭食神、管护祭土神、收毕过散地，神的名号也只管饭、管地这些最切身的事。它不依月相圆缺，也不附会神佛诞辰，只跟着烧荒、耘田、收割的劳作节律走。相较之下，现代工业时间把一周切作均匀的格子，与地力、节气日渐脱钩；八排瑶这套节序提供的，是另一种时间经验——人的忙闲由土地的周期决定，“过节”是两轮农忙之间得以聚拢、喘息、击鼓而歌的间隙。今天瑶族的盘王节、长鼓舞等多已进入非遗与民族节庆，其具体传承与变迁仍须以田野调查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