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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要县民风全景考

作者:王知远 · 知远风物志 · 发布日期:2026-09-25 · 参考文献 2 篇 · 研究型文章

翻开旧志的“风俗”一门,常以为读到的是一县人怎样过日子。高要这卷却提醒人,事情没那么简单:它先说沿江平原大江环抱、无瘴疠之侵、衣冠文物接近府城,又说偏远乡落的男女仍梳椎髻、赤着脚、蹬木屐。同一个县,被分成“近城”和“乡落”两层来写。看清这双眼睛站在哪儿,比记住几样风物更要紧——风俗志从来不是一张中立的清单。

研究者手记:这卷总论最有意思的,不是木屐或铁木,而是它分成了两个高要:沿江平原“衣冠文物颇近会城”,乡落却“椎髻跣足”。前者被写志者引为同类,后者仍停在被打量处,同一支笔落两处,温度两样。风物谁都看得见,难在看见看风物的眼——它站在府城方向,手里握着衣冠的尺。读风俗志若只捡到几样奇俗,便错过了它真正在说的事。

读者质疑

质疑一:一部县志写风俗,难道还会有偏见?

会,而且偏见往往不在骂,而在分层与措辞。高要总论先写沿江近城“衣冠文物颇近会城”,再写乡落“椎髻跣足”,等于在一县之内画出中心与边缘:近城者已被视作“衣冠”同类,乡落者则仍是被观察、有待教化的对象。修志者多是士绅,他们替一县人画像时,用的本就是士绅与府城的尺度。

质疑二:“六月来十月去”避瘴的,到底是高要人,还是外地人?

这条出自三国《吴录地理志》、被历代志书辗转引用,原文“郡下人避瘴气,乘筏来停,六月来十月去”,主语与方向其实可两解:既可理解为瘴乡之人乘筏到高要沿江无瘴的平原暂住,也可理解为本地人外出避瘴。结合后文“无瘴疠之侵”,前解似乎更顺,但不宜替古人坐实;能确定的是,当时存在一种随瘴季往返的候鸟式移动。

质疑三:椎髻、跣足、穿木屐,是不是落后?

在修志者的教化叙事里,它们是有待改变的旧俗;放回湿热多水的环境,却是一套散热、隔湿、护脚的实用技术。椎髻简便凉爽,跣足透气,木屐离地隔湿,富家选用耐腐的铁力木造屋也是同理。同一套行为,在“文野之分”里是落后,在生存逻辑里是适应,读法不同,结论两样。

一、一段被引用了上千年的避瘴记录

《宣统高要县志》(清宣统三年修、民国二十七年印)的民风总论,开篇便引三国时的《吴录地理志》:“苍梧高要县,郡下人避瘴气,乘筏来停,此六月来十月去,岁如此。”

这条材料出处极早,又被后世志书反复沿用,说明在西江河谷,随瘴季往返的季节性移动曾长期存在。所谓“瘴气”,是古人对南方湿热环境中流行疾病(多属疟疾一类热病)的归因——当时不知蚊媒之说,便把病源系于山林间的湿热毒气。本文记录的是这一观念与避瘴之俗,不作医学上的判断。

需要细辨的是迁徙的方向与主体(以下为分析)。“乘筏来停”四字,既可读作瘴乡之人撑筏到高要沿江开阔、“无瘴疠之侵”的平原暂住避夏,也可读作本地郡下之民外出避瘴;志书前后文并未交代清楚,今人不宜强作一解。真正没有疑义的是“乘筏”与“岁如此”:高要西江横贯、水网密布,木筏是寻常交通工具,而这种一年一度、短距离、随季节往返的移动,已经成为固定的生活节律。

古代西江上乡人乘竹木筏载着家当鸡鸭沿江迁徙,江面晨雾、两岸榕树低丘
古代西江上乡人乘竹木筏载着家当鸡鸭沿江迁徙,江面晨雾、两岸榕树低丘

二、一县两景:衣冠会城与椎髻乡落

总论接下来的笔法极可玩味。它先写沿江平原:“大江横前环抱,逶迤原野疏旷,无瘴疠之侵,俗尚简朴……衣冠文物颇近会城,鱼米蔬果足以自给。”笔锋一转,又写“乡落男女多椎髻跣足,著木屐以避湿气,习尚简朴,器用无华”。

同一个高要,于是被分成两层:沿江近城之地,大江环抱、原野开阔、没有瘴疠、鱼米自给,连衣冠文物都已“颇近会城”;偏远乡落之间,男女还梳着椎形发髻、打着赤脚、蹬一双木屐。以下为分析:这并非简单的并列,而是一道空间上的差序——距离府城与水路干道越近,士绅化、“衣冠化”的程度越高;越往山乡,越保留着椎髻跣足的百越旧俗。志书把这道梯度如实记下,却也在措辞间悄悄排了座次:“近会城”是褒词,“椎髻跣足”则是有待变化的风习。

三、风物背后的生存技术

若把被记为“风俗”的各项逐一摊开,会发现它们几乎都是对湿热多水环境的技术应答。

先说身上。椎髻把头发高高束起,在炎热气候里比中原的繁复冠发更凉爽;跣足透气,免去鞋袜泡水之苦;木屐以硬木为底、离地寸许,在湿滑泥泞与潮地上行走,恰好隔开泥水与湿气——它不是不护脚,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护脚。

再说住的。志称“富家多用铁木,其质如铁”。铁木即铁力木,是岭南出产的名贵硬木,密度高、质重、耐水湿虫蛀。岭南气候湿热,普通木构件易朽易蛀,富家以铁力木为梁栋、作家具,看中的正是它的耐久,是以材料之硬,对抗气候之湿。

还有家庭制度。“娶妇后多析爨居处”,爨是烧火做饭,析爨就是分灶分居、儿子婚后自立门户。以下为分析:可耕地有限、农渔商多种生计并存、人口又较流动,小家庭往往比累世聚居的大宗更灵活;这也意味着当地宗族的凝聚形态与北方大族不尽相同。不过这只是一志呈现的倾向,不能据此反推岭南全无强宗巨族。

最后是歌。“男子好吟咏,妇人亦能歌,引其类以歌,律诗高下缓急有序。”不只是文人吟诗,寻常妇女也能开口,且是聚其同类、依着格律缓急对歌、赛歌。这是水乡社会的公共生活,也是女性在文墨之外另有的一方文化空间,与岭南山歌、歌圩的传统一脉相承,可参见《广西旧志婚俗与墟期地域差异》。

四、风俗志是怎么写出来的

把这些合起来看,才能读懂“风俗门”这一文体的双重性。

它一方面保存了大量生活事实——穿什么、住什么、怎样分家、唱什么歌,是今人重建旧日民生最要紧的史料。另一方面,它又内嵌着一道教化的等级:什么被赞为“俗尚简朴、鱼米自给”,什么被记为“椎髻跣足”、有待衣冠之化,取舍之间全有标准。“男子好吟咏”之所以被欣赏,是因为它近于诗教;“椎髻跣足”之所以被侧目,是因为它不合衣冠。而这套标准,握在修志的士绅与官员手中。

以下为分析。因此读风俗门,要同时读两层:一层是生活的事实,另一层是书写的等级。不妨每读一条都问三句——是谁在写(往往是士绅、命官),以谁为尺度(往往是府城与中原),又有哪些人和事被看见、哪些被略去。这样读,才不至于把一双有立场的眼睛,误当成一架客观的相机。

五、一幅全景与它的各张“特写”

风俗门只勾勒日常的“面”,一县生活里更正式的礼制,则各有专门的记载。比如官方的迎春、鞭春之礼,见《立春打春牛的由来与仪式细节》;高要先农坛的坛制与籍田亩数,见《先农坛与籍田礼制度考》。总论给的是一县的全景,这些专文给的是制度的特写,面与点合看,才拼得出完整的一县。

六、怎样看待这幅画像

读高要民风,既不必以今律古、把椎髻木屐一概看作落后,也不必反过来浪漫化、把旧俗都说成高明的智慧。更可取的态度,是把它当作人与一方水土长期磨合的结果去理解,同时始终警觉地辨认:那个替一县人画像的书写者,究竟站在什么位置。

说到底,旧志里的“民风”,一半是生活本身,另一半是被命名、被分层、被排定了高下的叙述。这不只是高要一卷的读法,也是所有旧志风俗门共同的读法。本文据《宣统高要县志》一志立论(其中并引三国旧籍),所记仅一县之景,不推整个两广,也不构成任何价值或行为上的建议。

常见问题

高要在什么地方,为什么多瘴?

高要即今广东肇庆高要一带,地处西江中游、羚羊峡(古高要峡)所在,汉武帝元鼎六年(公元前111年)置县。西江谷地湿热多雨、水网密布,古人把夏秋流行的疟疾等热病归因于山林间的瘴气;沿江开阔通风之处“无瘴疠之侵”,山谷低洼则被视作瘴乡,差异明显。

什么是“析爨”,为什么娶妇就分家?

析爨即分家另灶,爨是烧火做饭,析爨就是分灶而食、分居立户。志称“娶妇后多析爨居处”,是说儿子婚后多与父母分户。这与当地耕地有限、农渔商多种生计、人口较流动有关,小家庭比累世聚居更灵活;但这只是县志呈现的倾向,不应据此说岭南全无大宗大族。

铁力木(铁木)是什么木?

铁力木又称铁木、铁梨木,是岭南出产的名贵硬木,密度高、质重坚硬、耐水湿与虫蛀,志称“其质如铁”。富家取作梁栋与家具,正是借其耐久来对抗岭南湿热蛀朽的气候,是材料对环境的应答。

“男子好吟咏、妇人亦能歌”说明什么?

说明当地有深厚的群体歌唱传统:不只是文人吟诗,普通妇女也能歌,且“引其类以歌”、有格律缓急,是聚而对歌、赛歌的公共生活,与后世岭南山歌、歌圩一脉。它既是水乡社交与婚恋的场合,也意味着女性在正式文墨之外,另有一方歌唱的文化空间。

参考资料

  1. 《宣统高要县志》(清宣统三年修,民国二十七年印)“民风总论”:“《吴录地理志》曰:苍梧高要县,郡下人避瘴气,乘筏来停,此六月来十月去,岁如此。大江横前环抱,逶迤原野疏旷,无瘴疠之侵,俗尚简朴……衣冠文物颇近会城,乡落男女多椎髻跣足,著木屐以避湿气,习尚简朴,器用无华,鱼米蔬果足以自给……男子好吟咏,妇人亦能歌,引其类以歌,律诗高下缓急有序。娶妇后多析爨居处。富家多用铁木,其质如铁。”(影印本字迹有讹脱,引文已参上下文校读。)
  2. 高要县,汉武帝元鼎六年(公元前111年)置,今属广东肇庆,地当西江中游羚羊峡;其先农坛坛制、迎春之礼,分见本系列专文(背景,非本文主证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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