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病了,而且忧惧,他会去找谁?在唐代的柳州,答案是巫师。巫师杀鸡看骨,判断是哪位神、要多重的祭;于是家里从小牲杀起,不见好便杀中牲、杀大牲,直到耕牛也献出去;若神仍不松口,病人就召集亲属交代后事,绝食、用布覆面,安静等死。这整套今天看来惊心的流程,在当时却是一个家庭面对疾病时,唯一够得着的“诊断—救治—临终”系统。
单看行为像愚昧,放回当时处境却是另一回事。唐代柳州缺医少药,巫师是普通人病中唯一能找到的“专业人士”,鸡卜负责判断吉凶(相当于诊断),杀牲负责向神赎命(相当于治疗)。从小牲到大牲逐级加码,是资源极有限时的成本权衡;真正的问题不在民众愚不愚,而在他们除了巫师别无门可入。
因为升级链条的顶端是大牲,即耕牛。牛是农业社会最关键的生产资料,为救一条命而杀牛,等于把全家来年的生计也押上;病若不好,人财两空,田无人耕、牲畜不繁。治病的仪式反过来掏空了家庭的再生产能力,形成“病—卜—杀牲—破产”的循环,这正是柳宗元最深的忧虑。
他试过常规手段,都失败了:用礼义教化,民众顽抗不从;用刑罚禁止,民众干脆逃亡。他意识到,不能凭空抽掉一个社会唯一的苦难救助系统,除非给出替代品。于是他重修大云寺,借同样“事神”、却讲因果戒杀、又有寺院组织的佛教顺势引导,即所谓“唯浮图事神而语大,可因而入焉,有以佐教化”。
柳宗元,字子厚,唐元和十年(815)贬为柳州刺史,在柳四年,元和十四年(819)卒于任,年四十七。他在柳州写下《柳州复大云寺记》,后被收入《柳州县志》卷八《艺文》。文中说:
“越人信祥而易杀,傲化而偭仁。病且忧,则聚巫师用鸡卜。始则杀小牲,不可则杀中牲,又不可则杀大牲,又不可则诀亲戚、饬死事,曰‘神不置我已矣’,因不食、蔽面死。以故户易耗,田易荒,而畜字不孳。董之礼则顽,束之刑则逃,唯浮图事神而语大,可因而入焉,有以佐教化。”
这里的“越人”,是唐人对岭南族群的泛称;鸡卜则是以鸡骨(或鸡卵)占断吉凶的南方古卜法,由巫师操持。本文只讨论它在疾病求助中扮演的角色,不逐一讲占法,也不评价其准验。
这条杀牲链可以拆成五级,若换一副眼光,它的结构与今天的就医过程惊人地相似:
| 环节 | 所为之事 | 近似于 | 代价 |
|---|---|---|---|
| 聚巫、用鸡卜 | 杀鸡视骨,断吉凶、问是何神 | 诊断 | 一只小禽 |
| 杀小牲、中牲 | 自鸡鸭而猪羊,逐级献祭求免 | 一线、二线救治 | 家畜渐空 |
| 杀大牲 | 杀牛、马等大牲畜赎命 | 倾尽所有的抢救 | 耕牛(生产资料) |
| 诀亲戚、饬死事 | 召亲属交代后事 | 临终安排 | — |
| 不食、蔽面死 | 绝食覆面而终 | 死亡 | 人命 |
鸡卜给的是“病因”(神意吉凶),杀牲给的是“治疗”(献祭赎命),巫师则是全程唯一的专业角色。以下为分析:这并非一堆零散的迷信动作,而是一套功能齐备、只是“药物”为祭品的求助体系。它的升级逻辑也很“理性”——先用最低成本试探,不见效再逐级加码,直到把全家最值钱的耕牛也投进去。
链条的尽头最可注意。当大牲也无效,病人并不归咎于巫师或家人,而是说“神不置我已矣”——神不肯把我放下、放过,随后与亲属诀别、安排后事,绝食、以布蔽面而死。
以下为分析。这样的死法,给了死亡一个各方都能承受的意义:既不是家属狠心放弃,也不是救治失败,而是神意已定、人当顺受,临终者于是以自我了断的方式维持体面,免去亲人“见死不救”的道德重担。但这套系统没有“无效即止”的机制,它的终点注定是人财两空——人没救活,家畜与耕牛已先杀尽。户易耗、田易荒、畜字不孳,说的正是疾病通过仪式,把一个个家庭拖入破产与饥荒。
面对此俗,柳宗元先试了两种传统手段,都不灵。“董之礼则顽”——用儒家礼义去开导,民众听不进去;“束之刑则逃”——用刑罚去禁止,民众干脆举家逃亡。
以下为分析。一种习俗若同时承担着解释疾病、安抚死亡、组织救助的功能,单凭说教或禁令是抽不掉的:你证明不了他的神不存在,也没有别的东西填补他病中的无助。强硬禁绝,只会让鸡卜杀牲转入地下,或把人逼离版籍。后世官方对所谓“淫祀”屡禁不止、最终多以收编、引导收场,走的也是同一个逻辑,可参见《岭南祭祀习俗历史演变考》。
柳宗元最终选择了佛教。他“复”(重修、恢复)毁废的大云寺,安置僧人,使之成为聚人讲教的据点。在他看来,佛教“事神而语大”:它并不否定民众对神异的需求(同样事神、讲因果与彼岸),却有更成体系的教义、固定的寺院组织,尤其是戒杀生之训——这恰好正对越人“易杀”的病根。
这是一种“因而入焉”的治理:不与民众的信仰正面相撞,而是顺着他们已有的信仰通道,植入惜生、戒杀、互助、安死的观念,用一个更高级、更有组织、且不消耗耕牛与人命的意义体系,逐步置换鸡卜杀牲。需要诚实指出:重修寺院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柳州风俗,史无明文,本文分析的是其治理思路,并不替它宣告成效。
简单贴上“以迷信治迷信”的标签,会错过要害。柳宗元并未宣称佛比巫更灵验,他真正要治的,不是民众“有信仰”,而是这套信仰的破坏性后果——杀耕牛、毁家户、逼人绝食而死。他提供的是一个有组织、戒杀生、能同时安顿疾病与死亡的替代网络。
若要从中看出一点超越一时一地的道理(此为分析,不借古训今):判断一个社会如何对待苦难,与其看它禁止什么,不如看它在人“病且忧”时能让人够得着什么。巫术与偏方的土壤,往往不是愚昧,而是正规救助的不可及。清代吴川等粤地志书仍有“信巫而诣神”之类记载,可见这类求助方式延续之久;岭南各族群面对疾病与死亡另有各自的安排,可参见《八排瑶成年礼与丧葬习俗考》与《广西旧志婚俗与墟期地域差异》。本文据唐代一文(清志收录)立论,地域、时代都有限,不构成任何医疗或信仰上的建议。
鸡卜是南方广泛存在的古卜法,多杀鸡取骨(如股骨),或用鸡卵,据其裂纹、形态占断吉凶,由巫师操持。本文只说明它在疾病求助中承担“诊断神意”的角色,不逐一讲占法,也不评价准验。
小牲多指鸡、鸭等小禽,中牲多指猪、羊,大牲则指牛、马等大牲畜。逐级而杀,意味着求助成本不断加码;顶端的牛为耕稼所赖,杀大牲几乎等于押上全家来年的生计。
据《柳州复大云寺记》,是“复”,即重修、恢复此前已有而毁废的大云寺,并非凭空新建。他借重建寺院、安置僧人,使之成为聚人讲教、移风易俗的据点,与其在柳州释奴婢、兴学校、凿井泉等兴革相配合。
柳宗元是刺柳名宦,《柳州复大云寺记》是其亲见亲记的一手文献,清代修志时把历代名宦的文章收入“艺文志”,既保存掌故,也借此确立“名宦教化”的叙事。它是唐人文字、清人收录,引用时应与清代的风俗调查区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