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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时信仰

重阳节为什么要逐疫?岭南重阳椎牛逐疫与登高放筝习俗考

作者:王知远 · 知远风物志 · 发布日期:2026-09-30 · 参考文献 3 篇 · 研究型文章

岭南重阳并不只是登高赏菊的雅事,在广西贵县、海南儋县,九月初九还要椎牛祭神、主动逐疫——九月夏秋之交疫病易发,登高是避,椎牛逐疫则是迎上去对抗。《贵县志》卷二记下贵县北山的一幕:各坊社宰杀耕牛祭石牛神,为阖坊驱逐疫鬼;同一日,亲朋备酒果登高,童子放筝,学士临高。赏菊敬老之外,这个节日在岭南还藏着一层与疫病正面相迎的面目。

研究者手记:我留意的是志末“久废”二字。写下“各坊社椎牛逐疫”的人,自己也没见过这场面,是在替消失的做法存档。一头耕牛几乎是半份家当,肯拿它换一个不发病的承诺,疫病压境的恐慌可想而知。后人只记得登高,却忘了此前还有过迎上去的逐疫。被记下又注明“久废”的习俗,往往比热闹节俗更照见当时的难。

读者质疑

质疑一:登高、赏菊、敬老才是重阳,“逐疫”该不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吧?

不是附会,而是有两条彼此独立的方志互证。《贵县志》卷二明载“各坊社椎牛逐疫”,《儋县志》风俗赋也把“九月九日逐疫蒸糕”排在首位,两志地域相隔、口径一致,很难说是凭空杜撰。多数人对重阳的印象来自中原文人的登高避灾一路,岭南却在湿热多疫的环境里长出了更直接的逐疫一面。读节日不能只看通行版本,边地方志往往补得上被主流叙述略去的那一块。

质疑二:耕牛那么金贵,为驱疫说杀就杀,值得吗?

这正是逐疫仪式分量所在。牛是农家最重要的生产资料,一头耕牛几乎抵得上半份家当,肯以最珍贵之物献祭,说明疫病在当时人心中的压迫远重于牛的价值。其逻辑是“献祭—获庇”:坊社以牛献神,祈求神明替社区逐走疫鬼。它在今人看来不能防疫,却同时完成了三件事——安抚恐慌、把各家动员成一个集体、重申共度时艰的秩序。值与不值,要放在没有现代医学的坊社社会里衡量。

一、先分清五件事:重阳不只有登高

岭南方志里的重阳叠着好几层意思,逐疫与石牛神是其中最少被提起的两件。

概念性质核心功能
逐疫驱疫祭祀椎牛献祭,驱逐疫病之鬼
祭石牛神地方神祇祭祀祭贵县北山石牛神,祈驱疫避邪
登高节日活动登高避灾、聚会、赏景
放筝、放纸鸢儿童与社区活动放风筝,或含放走厄运之意
蒸糕节日饮食“糕”谐“高”,兼庆新粮

五者之中,登高南北通行,而逐疫、祭石牛神以及放筝、蒸糕在岭南边地记载尤多,其中又以逐疫和石牛神最独特、也最被遗忘。

二、从登高避灾到椎牛逐疫

重阳主干起源甚早,岭南在“登高避灾”之外,把它改造成了主动出击的逐疫之节。

时期重阳形态
汉代《西京杂记》载九月九日佩茱萸、食蓬饵、饮菊花酒,以求长寿
魏晋《续齐谐记》记费长房嘱桓景登高饮菊酒避灾,家畜代受灾,奠定登高避灾叙事
清代至民国岭南贵县、儋县在登高之外发展出椎牛逐疫、祭石牛神

中原一路的逻辑是“逃避”——登高躲开灾厄;岭南一路则是“对抗”——杀牛祭神,主动把疫鬼逐走。两者的差别,背后是瘴疠之地更沉重的疫病压力。这里所据都是清代至民国方志,更早的唐宋形态材料不足,不轻易溯源。

《贵县志》卷二的记载最为关键:

“重阳俗祭北山石牛神,各坊社椎牛逐疫,亲朋相邀备酒果登高,祭石牛神及逐疫之举久废。”

一句之中有四层:祭北山石牛神、各坊社椎牛逐疫、亲朋备酒果登高、以及编纂者特别注明的“久废”——到修志时,祭神与逐疫已是只存于记忆的古俗。

《儋县志》风俗赋更简短,却把逐疫排在首位:

“九月九日,逐疫蒸糕,童儿放筝,学士登高。”

十六字含四事,逐疫居首,其次才是蒸糕、放筝、登高。《宣统高要县志》则只有“重阳登高放纸鸢”五字,不见逐疫与祭祀,说明逐疫并非岭南处处皆有。

三、三县对比:逐疫不是岭南重阳的普遍功能

三县并置,登高处处可见,逐疫与石牛神则集中在边地。

县志逐疫与神祭登高、放筝、蒸糕
《贵县志》卷二各坊社椎牛逐疫,祭北山石牛神亲朋备酒果登高
《儋县志》风俗赋九月九日逐疫(未言神祭)学士登高、童儿放筝、蒸糕
《宣统高要县志》未见逐疫、神祭登高、放纸鸢

第一,登高三县共通,但姿态不同:贵县是亲朋相邀、备酒果的社交登临,儋县特称“学士登高”,带有文人赋诗饮酒的意味,高要则不限身份。

第二,逐疫仅见贵县、儋县,高要无载。两地都偏处岭南边缘——贵县在广西东南,儋县在海南岛西北,边地瘴疫更重,逐疫的需求也更迫切。

第三,石牛神仅贵县有。北山石牛神因山上形如卧牛的岩石得名,是极强地方性的神,并非跨区域通祀;贵县把祭石牛神与逐疫并置,暗示石牛神被赋予了驱疫镇邪的职能。这与中元节烧街衣与厉坛制度所反映的乡里祭所、祭无祀以安鬼神的思路相通,都是边地社会直面灾疫的信仰安排。需要说明,儋县属海南,是岭南文化圈的旁证,不并入两广主体结论。

四、逐疫与登高逐项还原

按志书所记,岭南重阳可还原为四块,村社之间细节或有出入。

椎牛逐疫

“各坊社椎牛逐疫”,即各坊社击杀耕牛、献祭石牛神以驱疫。椎牛是以椎击杀牛的古祭法。牛是农家最重的生产资料,以牛为牲,等于用最贵重的财产交换最迫切的平安。仪式由坊社这类基层地域组织出面,而非个人行为——疫病被视作阖坊共担的危难,必须以集体之力应对。志书未载祭仪、祝文与主持者,具体流程已不可考。

祭石牛神

石牛神是贵县北山的地方神,因山上石牛形巨石得名,是牛崇拜与山岳崇拜的结合。牛主耕作、关系丰歉,民间又相信牛、牛头、牛角有镇邪之力,石牛神因而被视为能驱疫避邪的守护神。重阳的椎牛正是献给他的牺牲。石牛神仅见于贵县材料,别处是否有同类信仰,暂无法判断;至于石牛神祈雨、金牛星化石一类传说,与重阳逐疫不是同一套仪式,另见石牛庙与石牛神血祭祈雨。

登高

三地皆登高。贵县“亲朋相邀备酒果登高”,是携酒带果、亲友聚会式的野餐登临,平民化、社交化;儋县“学士登高”近于文人雅集;高要不拘身份。登高本有避灾之意,在瘴疠之地又添一层实际的避疫考虑——高处通风、日照足,相对少受湿瘴侵扰。

放筝与蒸糕

儋县“童儿放筝”、高要“放纸鸢”。风筝在民间或含“放厄”之意,把厄运送走,与逐疫的“驱除”逻辑相呼应。儋县又有“蒸糕”,“糕”谐“高”,应和登高、寓步步高;九月新粮登场,蒸糕也带尝新、庆丰的意味,可能同时充当祭神的供品。

图:重阳日岭南山坡高处,亲朋席地置酒果,童子放飞素面纸鸢,远山层叠
图:重阳日岭南山坡高处,亲朋席地置酒果,童子放飞素面纸鸢,远山层叠

五、从逐疫到敬老:一个节日的功能变迁

重阳的功能变化,几乎是一部浓缩的疾病应对史。中原传统是登高避灾,属被动的躲;岭南边地是椎牛逐疫,属主动的抗。从“躲”到“抗”,照见的是边地对疫病更深的恐惧与更强的集体应对需求。

进入现代,逐疫与石牛神彻底退场,重阳被重新诠释为敬老节,登高求长寿、“糕”谐“高”的健康寓意,顺势转成了孝亲敬老的主题。这一转换看似突兀,其实仍沿着“健康、长寿”这条旧脉络。而“逐疫”二字在经历疫病之后读来另有分量——古人以椎牛祭神逐疫,今人以疫苗、隔离抗疫,手段天差地别,对疫病的恐惧和对健康的渴求并无二致。贵县北山的石牛神虽无人再祭,它所承载的“面对疫病、阖坊共担”的意味,仍未过时。

常见问题

重阳“逐疫”到底是怎么回事?

逐疫是古代驱疫仪式的一类,借祭祀、献牲把疫病之鬼逐走,祈求阖境平安。岭南重阳逐疫有明确方志记载:《贵县志》卷二载九月初九各坊社椎牛、祭北山石牛神以逐疫,《儋县志》风俗赋载“九月九日逐疫蒸糕”。九月正值夏秋之交、瘴疫易发,逐疫正是对这一时节疫病压力的仪式性回应。

石牛神是什么神,为什么重阳祭他?

石牛神是广西贵县北山的地方神,因山上有形似卧牛的巨石得名,《贵县志》卷二有“重阳俗祭北山石牛神”之载。牛主耕作、关系丰歉,民间又以牛为能镇邪,石牛神于是被赋予驱疫避邪的职能,成为重阳椎牛的受祭对象。它是地方性极强的神,并非全国通祀,材料中也仅见贵县一处。

岭南重阳和北方有什么不同?

登高南北一致,岭南的独特处有三:一是贵县、儋县明确有逐疫,北方少见;二是贵县独有的北山石牛神祭祀;三是放纸鸢、蒸糕在岭南重阳中更突出,儋县有童儿放筝、逐疫蒸糕,高要有登高放纸鸢。结论据广西贵县、海南儋县、广东高要三志,儋县作岭南文化圈旁证,不代表整个岭南。

现在还有重阳逐疫吗?

《贵县志》已写明“祭石牛神及逐疫之举久废”,可见修志时椎牛逐疫即已停止。今天岭南重阳以登高、赏秋、敬老为主,祭石牛神、椎牛逐疫基本无存,登高与放纸鸢在部分地区仍可见。逐疫的仪式虽逝,登高避疫、阖社共担的观念,或许还残留在重阳登临的习俗里。

参考资料

  1. 《贵县志》卷二《社会·节令》:“重阳俗祭北山石牛神,各坊社椎牛逐疫,亲朋相邀备酒果登高,祭石牛神及逐疫之举久废。”
  2. 《儋县志·风俗赋》:“九月九日,逐疫蒸糕,童儿放筝,学士登高。”
  3. 《宣统高要县志·风俗志》:“重阳登高放纸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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