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说“看个日子结婚”,好像婚期是整件事的关键;可在旧志记载的六礼里,择日只排在中后段。先是媒人往来、问名合婚,再是下聘定盟,最后才“请期”定下迎娶的日子。一桩婚姻能不能成,靠的是两家愿不愿意、八字合不合、聘礼过没过关;择日管的,是在木已成舟之后,挑哪一天把仪式办得体面稳妥。把六礼摊开看,择吉其实只是一连串家族确认中的一环。
看日子主要是“请期”,由男家选定婚期、书帖送女家确认,客家志称“谨詹某日时于归吉”;合八字属更早的“问名、纳吉”,问得女子年庚后占卜合婚,吉则订婚。前者定时日,后者定吉凶,是两道不同的关。
六礼把私人结合拆成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六道可验证、可公示、也可中止的节点,每过一礼,关系的确定性就加一分;庚帖、鸾书、聘帖都是凭据。它本质上是两个家族交接财产与声誉的担保程序,文书和吉日是“作数”的方式,并非无谓的繁文缛节。
不能一概而论。六礼合婚主要是汉族士庶的范式;岭南瑶族多在歌圩自择配偶、不由父母,壮族婚嫁程序也较简,各族群本就并存着不同的婚姻缔结方式,详见第四节及所链地域差异专文。
六礼的框架见于《仪礼》,岭南汉族志书所记多是它的地方落地。《兴宁县志》卷五《风俗志·礼俗》载:“婚嫁用六礼: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纳采用雁(或用鹅代),问名问女庚,纳吉卜吉,纳征送聘金(多用金银首饰、布帛),请期定婚期,亲迎新郎至女家迎娶,行拜堂礼。”
| 环节 | 所为何事 | 性质 |
|---|---|---|
| 纳采 | 托媒提亲、下采礼(雁或鹅、槟榔茶果) | 提亲 |
| 问名 | 问女子姓名、生辰八字,换庚帖 | 合婚依据 |
| 纳吉 | 合婚卜吉,吉则订婚 | 卜吉 |
| 纳征 | 送聘金聘礼,婚约正式成立 | 定盟 |
| 请期 | 选定婚期、书帖商请女家 | 择日 |
| 亲迎 | 新郎亲至女家迎娶、拜堂合卺 | 成婚 |
可见真正带“择吉”意味的只有问名、纳吉的合婚,与请期的定日;纳征是财物交接,亲迎是仪式举行。择日并不决定这门亲能不能成,它只安排在关系基本确定之后。
合婚与请期的具体操作另有专文,这里只定它们在六礼中的位置。问名之后,女家把女子年庚书于帖送至男家,男家合婚卜吉;《榴江县志》载男家得帖后“三日内家中无他异兆,遂订婚约”,婚约既定才“择吉行聘”,以鸾书两家收执为信。
“三日无异常”这一安排很可玩味(以下为分析):它表面是占卜兆应,实际给了双方一个短暂的观察与缓冲期——若有意反悔,尚可借“有异兆”体面退出;若三日平安,婚约便顺势敲定。合婚的神判外壳里,藏着一个务实的台阶。至于庚帖如何书写、八字怎样合、鸾书与请期帖如何往来,详见《庚帖合八字与送日子流程》。
请期是择日的正场,男家于礼物中加帖写明拟定迎娶的时日,客家志所谓“谨詹某日时于归吉”,女家答帖确认,婚期才算议定。合婚卜的是“这门亲吉不吉”,请期定的是“哪一天迎娶”,一前一后,是两道不同的关。
择日并不止于迎娶当天。婚礼前夕,男女两家要先行成年礼,男行加冠、女行加笄,是古礼“昏冠相连”的遗留;女子上头、开脸连同哭嫁的整套仪式,详见《哭嫁是什么?岭南婚嫁哭嫁与上头习俗考》。
迎娶之日,新郎乘轿亲迎,鼓乐前导。新妇至门,行合卺之礼,《封川县志》称之为“暖房”;次日行庙见,拜谒男方祖先。婚后仍要择日:《封川县志》载“越一日,诹吉日,婚偕妇拜妇家尊属,贽以牲酒,曰拜门”;《宣统高要县志》载“复三日,子妇归家庙及父母”,即婚后三日的回门。从迎娶到拜门、庙见、回门,一桩婚姻向祖先、尊长和邻里逐一公开,每个节点都要挑一个妥当的日子。
六礼合婚并非岭南唯一的成婚方式,旧志至少呈现了三种范式。
广东汉族地区六礼较为齐备,重庚帖合婚与请期,《兴宁县志》《曲江县志》《嘉应州志》《吴川县志》都有相关记载;广西汉族地区则以鸾书为定婚凭据,《榴江县志》载其“择吉行聘”,两家收执为信。
瑶族呈现另一种路径。《龙胜厅志》卷六载瑶人于歌圩自相择偶、“各自配合,不由父母”,既无父母之命,也没有六礼那一套择吉程序。壮族则“婚嫁少用轿舆,多属步行,男子不亲迎”,以步行到场的亲友为见证,呼为“遥就”。各族婚俗的具体差异及其墟期背景,《广西旧志婚俗与墟期地域差异》有专门比较。
并置而观(此为分析),汉族婚姻靠文书、聘礼与吉日向宗族乡里公示,程序越重,越像一份需多方担保的契约;瑶人以当事人意愿为准,壮人以在场的人为证。三种“作数”的方式,背后是不同的社会结构,而不是简单的繁简、文野之分。
仍要把功能与术数分开。六礼中的择日合婚,其社会功能是实在的:一道道节点承担了确认、公示、担保与缓冲,让两个家族的财物与声誉交接得有凭有据、有进有退。而八字合婚、三日兆应所断言的“吉凶”,并不具备可验证性;择日安排的是仪式的时点,并不真正决定婚姻的祸福。后世把婚日时辰神秘化为左右一生幸福的关键,反而是对这套礼制的夸张。
现代婚姻以双方自愿、法律登记与情感沟通为本,旧俗中的择日、过礼多保留为仪式感与家庭礼节。本文据清代至民国旧志梳理其制度与流别,不构成择日或合婚建议;这些习俗在当代留存多少,也非旧志所能判断。
纳采是提亲时男家托媒送去的初次采礼,古礼用雁,岭南常以鹅代,并辅以槟榔、茶果;纳征是正式下聘,送聘金及金银、布帛等重礼,女方受聘后婚约才算正式成立,俗称下定、过大礼。
合卺是新婚夫妇共饮交杯酒(古以剖瓢为卺),《封川县志》称成婚当晚之礼为“暖房”;庙见是新妇拜见男方祖庙或祖先;回门是婚后新婿随新妇回拜女家尊长,封川称“拜门”,高要志载婚后三日行之。这些日子也常诹吉。
是为新郎新娘举行的成年礼,男行加冠、女行加笄,并有致训、叙祝的环节,先成年而后婚配,是古礼“昏冠相连”的遗留。女子上头、开脸的具体仪式另见哭嫁上头专文。
不是。庚帖书写男女年庚八字,用于问名合婚;鸾书是定婚凭据,男年庚书于左、女年庚书于右,两家收执;请期帖是男家写明拟定婚期、送女家确认的帖子,如“谨詹某日时于归吉”。三者的写法与往来流程,见上文所链庚帖合婚专文。